仰慕昭君

前年夏旅游到了内蒙古，我未去风光如画的草原，而只到了呼和浩特市的南郊：王昭君的墓，即“青冢”凭吊了一番。

站在由封土堆起的巍峨的高冢上，头顶蓝天白云，身迎飒飒凉风，骋目远望绵延不断的大青山脉，感到情意顿起，思绪纷飞，便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诗曰：

美人最慕是昭君，高洁情怀独不群。

千里今朝来拜谒，一杯素酒酹青坟。

一

我与王昭君接缘是始于“文革”期间，那时我尚是童年，在铺天盖地的大批判文章中，批判历史学家翦伯赞三哭王昭君的故事吸引了我童年稚嫩的心灵。随着年龄、阅历的增加，我渐渐能感悟翦伯赞先生对王昭君几次哭的心事情由。他是因情之所极而哭啊！因翦伯赞先生是少数民族，他是维吾尔族人，自然对王昭君这位汉族的绝色美人自愿嫁到千里迢迢的匈奴部族，给呼韩邪单于做阏氏，这种汉匈和亲，民族交融的行为事实深深地感动了他。他又是历史学家，酷爱着华夏文化，所以对中华各民族的和睦交融有着比一般人更深更迫切的愿望。

近年看章诒和的回忆文章，知道翦伯赞先生是一位高尚的人。他是湖南桃源人，是我的小同乡，我感到不胜荣幸之至！他的游昭君墓六首诗中，最能道出他的心声的是其中的三首诗，现将这三首诗抄录如下：

黑河青冢两悠悠，千古诗人泪不收。

不信汉宫花万树，昭君一去便成秋。

千首哀词万首诗，同声歌哭说妍媸。

和亲本是汉家策，出塞如何怨画师。

汉武雄图载史篇，长城万里遍烽烟。

何如一曲琵琶好，鸣镝无声五十年。

二

关于王昭君出塞和亲的史事，在范晔的《后汉书·南匈奴传》里有详细、精彩的记载：“昭君字嫱，南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同影）裴回（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

在这段记叙中，我们知道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所以她进入掖庭，就像是进了囚笼的鸟，只怕是永远飞不出去了，会在孤独寂寞中度此一生。昭君正是尝够了这样非人生活的痛苦，预感到命运的可怕，才“积悲怨”，蕴蓄起挣脱牢笼的意愿。正是以此为前提，当命运闪现一丝希望之光时，她才毫不犹豫的上前紧紧抓住：当呼韩邪求婚，元帝敕令“以宫女五人赐之”时，她“乃请掖庭令求行”！这一选择，非同小可，因为它决定了昭君一生的命运走向。既是主动请行，那必定是在反复权衡出塞和在宫这两种前途光明与黑暗而定的。她不能不考虑到，出塞和亲要面对朔北的苦寒，要面对异族异域生活习惯的差异，要面对语言不通的困扰等等。所有这些，当然是苦的、难的，但比起没有丈夫（皇帝对像她这样的宫女来说可真是镜中花水中月），连做女人正常权利都被剥夺的可怜可怕的生活命运和更悲惨的前景来说，又都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嫁到匈奴，汉匈联姻，交和结好，对国家、对百姓，总是一件好事，总是一份贡献，又何乐而不为！所以昭君的选择是智者的选择，更是勇者的选择。

然而她的更大的亮点，更大的感人事迹还是在呼韩邪单于死了以后。范晔在《后汉书·南匈奴传》中记载：“及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按胡俗，父亲死了，儿子可以娶其后母。这种收继婚（也传“转房婚”）是原始群婚制的一种遗迹，自然是一种落后的婚俗。作为生长在礼仪之邦，出身于“良家子”的王昭君，从伦理道德观念上把它和节操问题联系起来；就是在感情上也难以接受，因而上书皇帝，请求回国。在嫁与异族上表现得果断坚决的她，面对这个问题想不开了。这可以说是她出塞和亲道路上所遇到的一场最严峻的考验。可是，这件事站在汉朝当局的立场，从处理汉匈关系的角度看，却并非伦理节操问题而是一个不同民族间风俗习惯问题。出于尊重对方习俗，维护民族友好的大局考虑，成帝敕令她“从胡俗”，这样的决策显然是对的。她为了国家的利益，即汉匈的“交和结好”，接受了敕令，嫁与了呼韩邪单于的前妻大阏氏所生的儿子雕陶莫皋，即复株累单于。这里请注意是前妻的儿子，不是亲生子，按常理这还是可以接受的。班固在《汉书·匈奴传》中记载：“复株累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云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王昭君嫁与复株累单于后，又生了二女。长女名云，后嫁给右骨都侯须卜当（须卜是姓氏，名当），遂被称为须卜居次（居次意为“公主”）,次女史失其名，后嫁给当于氏，遂被称为当于居次。后来，她的女儿、女婿、外孙以及老家的两个侄子，也都为汉匈间的亲善、友好而积极奔走，成了汉匈友好交往的一条有力纽带。

三

我敬慕王昭君是她的高洁情操，她和她姊归的同乡屈原一样是一位出污泥而不染的高洁的特立独行之人。虽然拒赂画工毛延寿的高洁事迹在正史里没有记载，但我想是必有其事的。你想想看这样倾城倾国的绝色美女，待诏掖庭多年，难道不会有议论传闻，难道不会被多情的汉元帝渐渐知晓？<晋>葛洪《西京杂记·画工弃市》里的故事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按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晋·葛洪《西京杂记·画工弃市》）多么高洁的情操啊，真是千年万祀令人叹服！这决不是“自恃貌美，独无所赂”（清·陆耀语），而是有着高洁情操的王昭君觉得这种行为可鄙，超出了她做人的底线。想当年一位酷官当面向我索贿，我就觉得他面厚可鄙，本能的产生厌恶而断然拒绝，于是不久导致了我的左迁。所以我能感受昭君的当时心境。清康熙年间的吴雯他的诗写得多么好啊，诗曰：“不把黄金买画工，进身羞与自媒同。始知绝代佳人意，即有千秋国士风。”

四

后人咏王昭君的诗词很多，有“怜其运嫁”的，有赞叹立功异域，青史留名的，有咏其事而“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等等。在这众多诗词中，我最喜欢其中的一首诗一首词。诗是杜工部《咏怀古迹》的第三首诗，这首诗被前人评论为“……风流摇曳，杜诗之极有韵致者。”词是元代张翥先生的《昭君怨》。此词明快、流畅，画面感强，在对比中突出昭君的光辉形象。现将这一诗一词录下，以结束本文。

咏怀古迹

杜甫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昭君怨

张翥

昔人赋昭君词，多写其红悲绿怨，作此解之。

队队毡车细马，簇拥阏氏如画。却胜汉宫人，闭长门。

看取蛾眉妒宠，身后谁如遗冢。千载草青青，有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