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和拿着几本案卷到交通局档案馆去,上了二楼小杨正在装订归档资料。“啊!小李好久没有来了,还好吗?”其声如莺啼燕语,听得小李如春风拂面,舒畅极了。也难怪,过去小李在档案馆碰得钉子多,档案馆的人虽说最高官衔只有两个“小科”,除余都是一般办事人员;但可别小觑了这些办事人员,个个都像吃了大力丸一样,其声也壮,其气也粗。无求于他们倒无甚大事,只是普遍患着一种怪病,但绝不是新近流传的爱滋病,比爱滋病更可怕。看官你道究竟是患的什么病?原来就是作家古华诊断出的一种不可药救的社会综合病症,主要临床表现为:红眼、心绞痛、面部肌肉痉挛、脸红脖子粗。所以在他们面前万不可露财﹑显才,否则有谋财(才)害命之虞。
按照中国的传统习俗,李志和照例说了一番像“哈哈哈,今天的天气……”之类的寒暄话,才言归正传。“小蒋到哪里去了?”“哦,你是来借档案的?”小杨显出惊讶之状,略怔了一下,才说:“在三楼清理档案。”李志和兴冲冲地上了三楼,刚进大门,小蒋就知来意了,笑道:“借档案?”李志和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称是。小蒋不急不忙地将归还的档案登记完毕,李志和不放心,趁小蒋转身之际又瞧了瞧登记册,看有无露登之处。在这方面李志和是吃个大亏的,所以难免有点神经过敏。
“小蒋我……我这次要借四九年交通接管档案,”李志和嗫嚅地说道。“真对不起,刘主任下了指示档案现在不借了。”李志和皱起的眉头拧成一团,像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小蒋又解释道:“借档案要刘主任批,你去问刘主任吧。”李志和大失所望,怏怏不乐地下了楼,走到楼底又传来小蒋高亢的声音:“你回去顺便把这信息转告编写小组的各位老人,年龄大了白跑一趟不值得。”李志和没有吭声,回到了交通局编志办公室,将借档案要主任批的事向编写组组长汇报了,并依小蒋之意将这最新信息转告了各位编志人员。
于是舆论大哗,一位说:“文书档案有什么机密,还要劳主任的大驾。”一位说:“真把我们当成特务了,我在党委办公室搞了半辈子,什么没有接触过?”“……这志书八七年能完成吗?”……
这时李志和对面坐的,人称“鬼灵精”的老范说话了,“事出有因,昨天小蒋到《工运史》编写组从摘帽右派秦邦柱手里拿走了两本档案,而且那两本档案涉及到五七年三位错整的同志,五七年局工会可是重灾区啊!”
这时年过六十的离休干部,前政治部主任,现任编志组的组长王光光说话了,“先不要嚷嚷的,搞清楚了情况再说。”转头对编纂樊举说:“老樊你去找找刘主任问问情况。”大概是一根香烟的时间,老樊的大皮鞋声“橐橐橐……”的在走廓里越来越响。进了门面带喜色,对赵组长说:“没有什么大事,档案可以借!刘主任发火了,说我一天忙得团团转,难道还要我一天到晚批档案吗?”鬼灵精老范说话了,“即是要他批,他也不知道哪本档案有什么核心机密,哪本档案没有机密。”王组长说:“大家放心了,无事,小李你明天再去借,如果再有麻烦我找易副局长!”
这时老樊贴着赵组长的耳朵,嘀嘀咕咕地又说了一些什么话,赵组长惊讶道:“是这么回事?!也闹起了一场大风波,太没水平了。”
第二天李志和又到了档案馆,走到文书档案室,小蒋和小杨正伏案写着什么,李志和进来她们连头都没抬一下,大概是专注到了入神的境界。片刻,李志和惴惴不安地喊道:“小蒋!”这时小蒋才抬起头,直起身,正襟危坐,然后神色凛然地说:“借档案?”“是!”“主任批了吗?”“昨天我们的编纂问了主任,不要批!”李志和这时加重了语气。“馆长到办公室开会去了,专门研究借档案的对策,现暂不借档案,你等等吧,他会很快回来的。”“是。”李志和像个当兵的恭恭敬敬地坐在冷板凳上等候馆长。一切又归于寂静,静的李志和有点心慌。一个钟头过去了由心慌到胸闷;又过了一个小时(墙上的挂钟严密无情),望了望两位小少妇怡然自乐的神色(现在她们是看报了),又由胸闷到气冲。实在坐不住了,便没好气地站了起来,强压住肝火说:“明天再来!”“也好。”小蒋匆忙答道。
李志和气冲冲地回到了编志办公室,在回来横过马路时差一点与汽车打了一架;但谢谢上帝,汽车让了路,不然办公室的人又要多花五元钱的人情费。
李志和到了编志组,那股怒气硬是按捺不住,也顾不得“制怒”的古训了。大骂道:“真他妈的,我们编志组的人都是后娘养的。”“怎么回事?”赵组长问道。李志和红着脸说道:“又没借到,主任的话到底算不算数?”赵组长听了也有点火了,对樊编纂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樊苦着脸,哑然无言。走廊里又响起了“橐橐橐……”的大皮鞋声。
这时李志和望着十几个白发苍苍离休、退休的老人,又由忿怒转到了伤心,感慨万分,禁不住唏嘘道:“我们编志组成立六年了,过去李组长在时,无人过问,局长过门不入,见了编志组的人像躲瘟神一样,看够了白眼,听够了冷语流言。七九年就定了五个在职编制,但直到去年一个都没有来。如今新班子上马,由王光光任组长,几经磨折,历尽坎坷,总算把人配齐了。但新的关卡不知多少:今天不给奖金,明天不报月票费,领个公件像求奶奶拜爹爹一样,这成什么名堂?”鬼灵精也叹道:“没有老王撑着,这个摊子更糟。”一位说:“八七年能完成志稿我打个倒筋头。”赵组长也不无感慨地说道:“盛世修志,乱世筑城。这写志的工作中央专门成立了班子,上面非常重视,抓得很紧啊。可是我们下面的领导对这认识不足……。”
这时老樊进来了,对大家说:“我们这里没有问题,是受了《工运史》编写组的牵连。”刘主任说:“三位平反右派如果看了一些当年的材料,怕引起不团结;因有些档案里可能有处理人、检举人的名字,所以才暂不借档案。”
王组长火了,一拍桌子说:“过去搞错了,现在按政策平了反,即是看了也没有什么问题。如果那三位同志还有意见,还要纠缠历史的老帐,那就是他们对党确实存有二心。文革期间我们这些老同志哪个没有挨个整,但我们不计较;我们计较的、关心的是党和国家的损失,我们始终对党忠心耿耿!”
老王的一席话,确实是党性强,铁骨铮铮的,说得大家心佩神服。
两天过去了,借档案有了新办法,即先一天上午将要借的档案内容大概写在稿纸上,下午档案馆的办事人员给你准备好要借的档案,你第二天只去拿。审批权下放了,刘主任也不会忙得团团转了,万事大吉,万岁!只是《工运史》编写组的人,听说另谋出路,不再去交通局档案馆借档案了;他们越级直到省档案馆去看资料,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1985年10月16日下午初稿
编者按:这篇小说写于上个世纪的1985年10月16日下午,距今已有二十六年了。上个星期在书柜里找资料,无意中发现的。看到这篇东西引起了我不愉快的回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湖南省邮电管理局《邮电志》编写组工作期间,一位姓刘的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编纂向办公室主任谭善益汇报,说我上班经常迟到早退,说将单位上的事写进小说中去了。于是谭善益经常扣发我的奖金 1987年我几乎没有拿过奖金。编写组的组长是阶级斗争年代的政治部主任,左得出奇,后来才知道他是一屁股的屎,在东北当过汉奸。他最忌讳我说“十一届三中全会”。上个世纪的1988年7月15日他们联合起来,搞突然袭击,将我整到最基层。而那个编写组的组长还认为我去的那个基层好了,要去更差的基层。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事还经常在我脑海里浮现……

《邮电志》编写组的同仁。后排右一是本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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